永远站在蛋的一边

村上写小说想要为那些被体制所纠缠的个人和灵魂投去一些光亮,我则更愿意从个人和国家理解他所说的蛋和墙。

我把蛋理解为个人,把高墙理解为国家。国家是一个系统化地垄断暴力和进行税收抢劫的机器,而个人在面对这台机器时太脆弱。这一点在我大学上刑诉课的时候印象特别深刻,为什么法院在给罪犯定罪时一定要有完整的证据链?甚至对于罪大恶极的罪犯仍然要保护其为自己辩护的权利?为什么法理上讲人没有自证己罪的义务?因为这些审判其实是一个弱小的个人在对抗一台无比强大又催人泪下的机器,就像鸡蛋面对石头一样,无论抱着什么目的这台机器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撕碎一个人,就像你随时可以捏死一只蚂蚁那样。

前几天在上海打Uber去酒店,司机是夫妻俩坐在前排。听说了我们的目的地在机场附近后,这对夫妻就非常害怕,因为最近上海在机场附近对Uber车的打击和查处特别严厉。上海的政策是查到一辆Uber对Uber公司罚款10万元,对司机个人罚款1万元同时扣12分,同时通报给司机的单位,而对警察个人奖励1万元。夫妻俩还问了我们的名字,求我们如果被查到一定要帮他们说话,实在不行就赶紧把手机里的App删了。这位Uber司机不过是下班后想挣点零用钱,如果被查处对生活真是莫大的打击。这时候,我们坐在车里的人就是蛋,面对车外冷冰冰的机器时脆弱甚至卑微。

为什么我们看到那些伸出一朵鲜花面对一排排机枪、和在路上手无寸铁只身挡住坦克的照片会无比动容?诚然如村上所说,“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是一颗蛋,装在脆弱外壳中的灵魂”。

Flower and Guns

然而选择站在蛋的一边不仅仅因为我们自己也是蛋,而是因为那堵墙本不必要存在。洛克说政府是一种必要的恶,自由主义者却认为世界上没有什么恶是必要的。很多人相信这台冷冰冰的机器是不可替代的,他们多数虽然善良,却大多对市场运行的规律或多或少带有误解和偏见。有政府主义认为,世界上有一些服务和物品必须由政府来提供,比如食物、房子、衣服、医疗、教育、安全和法律。而无政府资本主义却认为,这些物品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市场可以提供住房和食品,也一样可以提供安保服务和法律,当然还可以提供出租车。相比于那些把政府视作手段的人,自由主义者的观点更彻底:国家和政府既不是目的也不是好的手段。

这种对市场的误解还体现在马克思等认为的“人被异化成商品,失去了人之为人的尊严和理性”。然而抛开市场和商品,两个基本的事实是:1)人是有目的的,2)达成目的的时间和手段总是稀缺的。人总会根据自己的偏好产生需求或欲望,而为了达到目的你总要做出时间和手段上的选择,选择一些东西而放弃一些东西;每个人所拥有的时间和财富总是有限的,而财富无法凭空产生。这并非是“资本主义的运行逻辑”而是人类行为的运行逻辑。说到底我们是有自由意志的,没有什么冥冥之中超越的力量在控制我们的选择和命运,所谓被异化成商品的人其实是世界背后偏好千差万别和手段稀缺的体现。有人说人的尊严和理性不能作为商品去交易,而这只是偏好的不同,诚然有人可以认为这是被“异化”了,但站在蛋的一边并不负责解决这个问题。这也是为什么我无法认同把墙理解为“资本主义的整套运行逻辑”。

在村上的演讲中将墙喻做“体制”,然而体制或制度这些词太过于含糊不清,国家是体制,民主制是体制,市场经济是体制,公司是体制,宗教也是体制。但对于个人主义者和自由主义来说,其中的关键在于一个体制是否使用暴力强迫你,你又能否自己决定自己的事情。一家公司的确可能就是一台庞然大物般的机器,每个人像一个螺丝钉一样地工作,然而并没有人(用暴力)强迫你选择这家公司,也没有人强迫你必须在这家公司工作。若觉得薪水低可以努力学习去做更好的工作,觉得加班太多可以选择工资少但清闲的工作,You always have choices,并不是所有的制度都是墙。

而有一堵墙却不一样,它霸占着你的家园,过滤着你可以看到什么不可以看到什么,每个月要拿走你收入的一部分,你没有交钱或不交钱的选择,也没有选择接受或不接受它们的服务的权利。为什么要站在蛋的这一边?这里无关弱者,也无关蛋的行为的合理性,而是如果没有墙,蛋一样可以生活甚至生活地更好,为什么要有墙?

原答案:http://www.zhihu.com/question/33322704/answer/56857603